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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view《夹边沟记事》

先来谈谈书

一本关于夹边沟的纪实回忆录。值得肯定的是,这书能够出版,真是挺巨大的进步了。或许是因为毕竟读书人少,影响有限吧。譬如,2010年拍了电影版,自然是长时间的未来都无法公映的了,甚至豆瓣连个条目都不能有。

1957年到1960年的,夹边沟劳改农场,关押了甘肃省3000人左右的“右派”,不过因为大强度劳动和饥荒,最后1961年走出农场的人只有300左右!

“右派”们刚到夹边沟时,每月定量是40斤粮。但是1958年以后,粮食供应降为每月26斤,后来又降为20斤,最少的时候,降到15斤。一个月15斤,每天也就半斤,却还要做着超大负荷的体力劳动,死亡是可以预见的唯一结果。

这场生存的战役,看得让人真是没有一刻不揪心,纵使叙述者讲得再诙谐,也真是一声也笑不出来,只有泪。有好多细节不能忘怀。

《上海女人》

“ 这些东西是不易消化的,加之我们的肠胃早就没有了油水,所以排泄就成了非常痛苦的事情。我们每次要在茅坑上蹲半天,竭尽全力才能排泄出几个粪蛋蛋。 … … 我们那时候排泄出的东西就是和驴粪蛋一样的草团子。 ”

因为没有吃的,不少人到野外挖一种黃茅草籽吃,这种煮出來的“粉汤”类似观音土,没有营养没有热量,但是可以将胃撑饱,吃上一次能顶三天。如果热着就喝了,会把各种胃里的杂物粘在一起,形成硬块,排不出来。

“ 最后的结果是我的专用工具把他的粪门搞得鲜血淋淋,一塌糊涂,硬块安然如初。”

夹边沟面积大,守卫很少,其实是有机会逃跑的,但真的忍受不了而逃跑的人却不多,这个是很有意思的问题。(不过因为有户籍管理制度,而且当时人民的“政治觉悟“都很高,即使跑掉了,想回原籍从新生活是不可能的)

“ 但是逃跑的人总归是个别的,是少数人。绝大多数人不跑。不跑的原因,上次我不是说过了吗,主要是对上级抱有幻想,认为自己当右派是整错了,组织会很快给自己纠正,平反。再说,总觉得劳教是组织在考验我们,看我们对党忠诚不忠诚,如果逃跑不就对党不忠了吗?不就是背叛革命了吗?就怕一失足铸成千古恨,跑的人就很少了。”

最可笑的是,这些所谓的“右派”,其实绝大部分是“真爱国”啊!

“ 老李,当初呀,我爱人,我的父母,还有岳父岳母,都劝我不要来大西北,我没听他们的话,一心要支援大西北建设,来了大西北。我真后悔,后悔没听他们的话。”

《饱食一顿》

挑选了几个身体稍强壮的右派,外出帮忙运送土豆。因为一两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,管事的拿了一袋土豆分给大家吃,没想4个人足足吃了有160斤!!于是,胃撑得太厉害,超了负荷差点要了命,只能扣着嗓子吐出来。没想到,帮着按摩治疗的,快60的原省建工工程师朱天德,悄悄把没有消化完全的土豆捡起来,第二天晒干了又吃。(朱天德因为身体弱,又是书生,没有小偷小摸,又没有体力自己去野外找吃的,无奈啊)

“ 我说,老牛,那东西能吃吗? 他严厉地大声说,怎么不能吃,那东西怎么就不能吃! 我说,不能吃,那东西就是不能吃! 那一阵,我的心翻腾得很厉害,我想说 那东西很脏,不能吃,只有猪狗才吃那样的东西,你是人,你不能吃它。 但我 又清楚,说这样的话如同骂他是猪狗,这会伤害他的心的。可我又想不出更恰当 的语言来说服他不要生气,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为自己的行为辩解。 于是我就只是反复地说那东西不能吃。 他说,能吃! 我说,不能吃,就是不能吃!”

吃人

1960年大饥荒,粮食少到每月15斤的时候。吃人就发生了,有人开始偷偷去挖去世后掩埋不久的尸体。不过,饿死的人,身上其实是没有什么肉的,所以他们是切开皮肤挖内脏。

伦理的话题不论如何讨论,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。先不论对错,但这事的确是让人不寒而栗的。但是和《life of Pi》不同,这里的人,真是把地里的土,都啃了一遍了。特别对于那些身体已经开始衰竭,浮肿到没法再去找吃的,又想活下去的人,他们能做什么呢?

《一号病房》

“ 唉,我成为右派分子真是活该呀!念了十年大学,古人说过,读万卷书行万里路,我虽然没读上万卷书,但五千本书是读过了,对中国的历史可以说是了如指掌,不管封建王朝还是民国,历朝历代都是谁打天下谁坐天下,胜者为王,唯我独尊。我却鬼迷心窍,给毛主席提意见,给共产党提意见……你说我不是冷棒是什么?是个冷透了的冷棒!”

所谓“冷棒”就是四川话的“棒槌”。

。。。 。。。

每个小故事都很好,还是看书吧。

历史的反思

“反右是必要的,只是扩大化了。” 这样类似的话,似乎初中高中真看过不少,以前多少觉得是有道理的,可看了看人民网提供的数据,真是有些惊呆了。

” 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,全国被错划右派达55万人。据中共中央公布的资料,1957—58年共划右派552973人,1978年以后“改正”552877人。不予改正的有章伯钧、罗隆基、储安平、彭文应、陈仁炳和全国各地共96人。扩大化5759.1354倍,错划比率占99.99%。所谓“必要性”只占万分之1.736。又据解密后的中央档案,全国划右派总共是3178470人,还有1437562人被划为“中右”(中右者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)。实际上戴帽的“右派分子”不是55万,而是55万的5.6倍!”

“ 错划比率占99.99% ” !! 看看书里人物讲诉自己成为右派的原因,你也会明白为什么了。关于整风怎么就搞得如此这般,还是有不少研究的。具体怎么回事,再说吧。

现在我想说的是,其实出现这样的事情,并不是最可怕的。每个民族国家都有自己的痛,譬如美国3K党,也是美国人平日都不愿意提及的话题,三缄其口。可我们连曾经发生过什么都忘却了,就真是傻X了,到我这代人,历史都已经和白骨一起悄然被沙漠给掩埋起来了。知道这样事情的又有几个?人会忘,可历史不会。历史还会反复,还要让错误重来么?失去了反思能力,未来才是让人担忧的。看看前段时间的钓鱼岛,前几天的萨德 … 群众“滋润的土壤”依然是如此得丰厚。

关于电影版

王兵2010的电影版《夹边沟》 应该会给文字带来更直观的感受,至少让不了解戈壁沙漠农场的我们,能有一个更直观的体验。

The Ditch

不过我认为拍得还不够好,因为电影的叙述方式,很难讲好这个细碎组成的3年生活。而且可能需要300个贝尔在《机械师》里面的表演才能让人信服。

关于生存

其实看书的时候,我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就是,如果身处这样极端的情况下,怎么才能生存下去。

  • 首先得想活着。意志力差点就直接上吊了,哀大莫过于心死。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更重要一点,才能活下去。
  • 得转变思维。大部分知识分子,都是把自己的专业知识带到农场来,没有换脑筋。只有那些一开始就意识到了食物是关键的人,能获得先机。或许只是一句不知真假的话,“我在家乡开过餐馆。” 就被分配到了厨房!
  • 一技之长。会点木工活的,进了木工组。会养牲口的,去放羊养牛。会修汽车,还有机会调配到其他单位去帮忙 … 因为这些活不是大体力劳动,还能大量时间外出寻食,生存机率大增。而那些什么都没有的,只能挖地基,做苦力,吃得最少干活最累。
  • 放下自尊。或许也只有知识分子才有这毛病。没有能力捉个老鼠,挖鼠洞偷老鼠的粮食。又对农场的资源下不去手,收集不到额外的食物。死人自然更是不敢吃,除了饿自己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?家里情况好一点的,还能靠着寄来的炒面什么的对付着,卖书卖表撑着,不过到了60年全国缺粮,也只能饿死了。
  • 自律自控。饿了,什么都敢吃!吃被毒死的老鼠,吃草籽观音土,自己把自己害死。好不容易有了吃的,有大吃特吃,身体超负荷被撑死!肠壁太薄断掉把自己坑死!愈是到了这样的时候,能控制住“自我”,交给“超我”,越有可能生存。
  • 还是要有运气! 人可以努力超越自己,但真不一定能胜天。希望好运吧 ~

参考:

杨显惠 -《夹边沟记事》 亚马逊 豆瓣

王兵电影版 - 《夹边沟》

人民网 - 《毛泽东发动整风的初衷》

新浪网 - 《甘肃夹边沟农场50年:3千“右派”在饥荒中求生》

凤凰网 - 重访夹边沟林场